周末,和父亲、母亲在一起聊天。
    我说:「我现在想开了,我哥中风不算啥?能治好,通过这段时间的自我调整我已经从以前的绝望心境慢慢转变过来了。」
    父亲说:「我也想开了,你哥的病,能治,就是慢些!」
    父亲沉吟片刻又说:「主要是咱家这些年太顺了!」
    是啊!一个人平路走惯了,遇到个坎会迈不过去的!
    「咱们接二层楼的时候,没钱,我都跟你晓飞叔说好了先借两万开始动工,我还没去拿钱,稿费、奖金来了,而且比以前哪一笔都高。」
    「想要孙子来孙子,想要孙女来孙女!」
    父亲边说边在屋里来回踱步,一米八四的大高个兴奋地在家里指点江山。
    父亲一旦打开回忆的门,就很难关上了,除非母亲说他:「这件事都说几百遍了!」
    但这次,母亲没有说。
    我知道,父亲、母亲都老了。在他们的意识里已没有重复,每一次说起都是第一次。
    「亏得那天太阳能漏水,你崇高叔(邻居)跑到咱家看你哥一个人在床上不能动弹,要不是啊,再耽误一天……」
    说到这里,母亲不说了。
    「再耽误一天更严重,估计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我说。
    母亲缓缓的说:「估计连命都没了!」
    ……..
    2019年5月29号夜里,身患糖尿病、长期酗酒的哥哥独自在家摔倒,导致中风下不了床,左边身体无法动弹,第二天在床上躺了一天,不知道打电话求救,错过六小时内最佳治疗时间。到下午楼顶太阳能漏水、引起邻居的注意,才火速的给母亲打电话,打120,等从家里到县医院再到市医院的时候,医生已确诊血栓的位置是最严重、也最难治的那一种…….
    关于那天的事母亲以复杂的情绪说起过无数次,有埋怨,有感激、有庆幸…….
    2019年5月30号,这个日子,像磐石一样沉在父亲母亲的心底。可以忘了每一个走过的日子,却唯独忘不了这一天。

    劫难过后,我们用半年的时间来接受、适应。
    父亲说:「折寿啊!」
    瘦弱的母亲在一旁默默不语!
    「你哥给我带来多少灾难啊!」父亲痛心的说。
    「他有病住院花五万,替他还账花五万,还供育(侄儿)上学,一年十来多万……..!」
    「我这一生都在替他还账!」
    我深知父亲的疲惫和压力,七十多岁的人了,每天坚持写作,如果不是稿费贴补,仅凭微薄的退休工资是难以应付一家人的开支的。
    父亲心里有满腔的不满,对他自己的儿子。
    我跟父亲开玩笑:「说明你不会教育!」
    父亲悠悠的说:「你,我也没教育!」
    下面一句虽没说却已明了,父亲在肯定我。
    「人啊,都是自己生成的,我小时候谁管过我?」父亲说。
    每次说到父亲对子孙后辈不会教育这件事,父亲总是以这句话来结尾。
    对我们兄妹三个乃至侄儿的教育,父亲是有挫败感的。
    哥哥人到中年,父亲母亲在替他养家、替他还债。
    姐姐人到中年居无定所,漂泊在外。
    我作为他们的小女儿,虽说得到父亲的肯定,但我知道,自己亦是平庸之辈,没什么成就,只是没给父母添麻烦而已。
    而父亲,从农民到作家,到获得「五一个工程奖」、「路遥文学奖」和英国万象电影节原创故事奖,诸多奖项和光环是对父亲努力的肯定。
    从我记事起,不管刮风下雨、不分节假日、不管家里发生天大的事,就像哥中风,父亲也没有中断自己的写作,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父亲是一个写字的机器,从这个机器里生产出无数优秀的作品,可悲的是,我们兄妹三人竟然从未有因有这样一位父亲而自豪,也从不愿学习父亲身上的闪光点。
    父亲出版过的书,我们从未读过一本。
    父亲收藏的书我们更是不知珍惜,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兄妹仨共同弄丢了父亲的一套《红楼梦》,从此之后父亲对我们失去信心,再也不愿借书给三个不争气的子女。
    我家楼上那个宽大的房间里,陈列着父亲从年轻时起读过的所有的书。
    几年前,父亲曾在一次酒后说:「我这么多书以后不知道传给谁?」
    「连个接班人都没有!」
    说完之后是深深的叹息!
    ……..
    这是父亲心底的伤!

    我对父亲说:「你知道大导演谢晋吗?」
    父亲说:「知道!」
    「我有时想想谢晋,觉得,人啊,就是这个样。」
    父亲说着,好似看透人世的一切!
    我很惊讶,父亲也把谢晋和他自己联系到一起。
    我年初第一次在喜马拉雅听365读书,听云公子读余秋雨的《门孔》,第一个想到的人是父亲。有想把这篇文章推荐给父亲看,但几多顾虑之后,还是没有付诸行动。时隔半年,经历了风雨,又把《门孔》找出来,听了、读了很多遍,还是很自然的把父亲和谢晋导演联系到一起。
    父亲虽无谢晋导演的名气大,但一样是有成就的人。
    父亲有三个智商健全的儿女,但没培养出一个有才能的人。
    而谢晋是一个风光的导演,但回到家里面对的是世人难以想象的景象。谢晋夫妇一生有四个孩子,三个脑子严重弱智,一个脑子正常的是大儿子谢衍,国外留学归来的典雅君子,却一生未娶,59岁那年因病先谢晋夫妇而离开人世……
    虽然二者没有可比性,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自然的把他们放到一起。
    我笑着对父亲说:「你比谢晋导演好太多了,你看,我哥和姐只是暂时遇到困难,你不还有我嘛,虽然小时候你不想要我要把我扔尿罐溺死,看看我现在对你们多好!」
    父亲不说话,转身回屋。
    父亲一直逃避关于我小时候的事。
    其实我很想告诉父亲,我早已原谅那个年轻的重男轻女的父亲,我现在很爱他,像爱母亲一样爱他。
    我是父亲最后一点安慰了。
    我是这样想的。
    虽然,我也没有成才!

    2019年12月31日于南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