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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区附近新开一家餐馆甚合口味,几乎成为我家的餐厅。

    有一次,我刚点完餐,服务台喊叫一个人,一位头发花白的男服务员从我身边跑过去;片刻,又一路小跑回来,手脚麻利地推起服务车,向残羹冷炙的一桌跑去。给我的印象,这家餐馆的服务员是「跑」着服务的。

    仔细打量,我才发现他们与其他餐馆的区别——有相当部分的中老年服务员。那位头发花白的男服务员,看上去已过花甲,穿一身服务生常穿的黑底暗红花制服。那件制服穿在年轻服务员身上无甚特别,可在满脸褶皱两鬓斑白的他身上,感觉怪怪的。

    可是他多么敬业!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谨慎谦恭的。只见他手脚不停,目光频繁扫向各个餐桌……市井中这个年龄的人,大多数已回归家庭,开始一份悠闲的夕阳生活,显然他并不满足「回家」。当这家餐馆为他提供了这个岗位,他视若珍宝「跑」着的姿态,很是动人。

    那个奔跑的身影,不再年轻,时刻流露一种谦卑,折射的是他对眼下这份「奔跑」的珍惜与在意。

    我也说不清,这样的奔跑与那些推着婴儿车、蹲守麻将桌、徘徊菜市场的退休大叔有何异同?是否这种奔跑里,对年龄的强行赐予,含有隐隐的不甘?

    后来,我跟他聊过几次,得知他是退休工人,现在衣食无虞。他说,之所以出来干这个,就是因为在家里无所事事,闷得慌。他说得很朴素,但我明白:这奔跑的目标绝非仅仅物质意义的职务与薪水,更有着对生命不断的升华与修持。

    前几年去香港旅游,在饭店就餐时,忽然感觉与内地饭店有点儿不同,一下子又说不出。直到几天后,才发现饭店里来往穿梭服务的,极少青春靓丽的少男少女,几乎清一色大叔大妈甚至公婆级老人。简单交谈后得知,他们对这种年老再就业早已习以为常,薪水不是首选。哪怕只是象征性地慰劳一下,他们也毫无怨言……

    记得同行的一位长者说,这若在内地,他们的儿女那一关就不好过——让人笑话啊,这不成心让儿女难堪么!难道儿女连退休的父母都养不起?

    再回头打量那些老年服务生,那气定神闲的模样,绝不像为生计所迫,倒让我惊讶于这个年龄的另一种生命状态。

    之后不久,又去了台湾,作家兼出版人隐地先生告诉我们。台湾的退休很是随性,没有「一刀切」,从四十多岁到六十多岁,根据自身情况选择退休年龄。

    记得渡边淳一写过一部《孤舟》,跳出他擅长的男女情爱主题,直指退休后的晚境。书中也表达出类似的观点。我读后,不自觉地想起在世间行走了九十一年的英国作家毛姆。他在五十多岁写作《寻欢作乐》时,遇到中学同学——同学抱着孙子、推着单车——他看着同学的背影,感慨:「他的一生已经过去了。而我不禁想到自己还有那么多计划,写书、写剧本。我对未来充满着希望。我觉得我今后的生涯中,还有那么多有趣的活动和乐事……」

    我饶有兴味地仰望着这个族群,思索着人类的差异性。

    我终于明白,使我下意识地放弃「换口味」的原因,就是这家餐厅跑动着的老年身影……

    看着眼前这个已过知天命之年的服务员,我突然领悟:凡常的生命虽卑微,只要有所期冀「奔跑」着穿越尘世的薄凉,拥有一份常人不曾领略的丰满意趣,也是极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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