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全书名:《易中天中华史:魏晋风度》
作者名:易中天

前言

说到魏晋,有个词是怎么也绕不开的,这个词就是:魏晋风度。不论是嵇康的《广陵散》,还是陶渊明的田园诗,还是名士们的狂放不羁、扪虱(shī)而谈,都让人对那个时代充满了憧憬和向往。魏晋是怎样一个时代,魏晋风度又是怎样一种风度?

易中天这本《魏晋风度》分别从时代、人物、精神、人与自然、价值观等五个方面为你描绘了一幅魏晋风度的画卷,在这幅画卷里,无论是英雄、枭雄、奸雄,还是名士,以不同形式,追求着同一种精神和价值观。

正因为如此,才有了嵇康的至死不屈、王敦的狂傲叛逆、谢安的风云不惊、陶渊明的不为五斗米折腰。

说到魏晋,相对于魏晋风度,那些朝代的更迭和政治斗争,反而显得不值一提。朝代更迭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发生,政治斗争更是贯穿始终,只有魏晋风度,如同春秋战国时的百家争鸣,是绝无仅有的。

现在让我们一起走进魏晋风度的画卷,领略魏晋风度的流水繁花。

一、魏晋的政治格局

要想了解魏晋风度,首先得了解魏晋是怎样一个时代。这里的时代,指的是当时的政治格局。

1.1 改朝换代

黑格尔说,一切重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一般地说都会出现两次。马克思补充说,第一次是作为悲剧,第二次是作为笑剧

魏晋的改朝换代就是这样。公元220年,曹操的儿子曹丕逼汉献帝让位,这是第一次。不到半个世纪。司马炎又逼魏元帝禅让,这是第二次。

从曹魏到司马晋的改朝换代,司马懿花了四十三年来策划。

司马懿出身于高级士族,是东汉的将军,曾祖和祖父都是郡太守,父亲司马防是京兆尹。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在称帝之后,追尊司马懿为宣皇帝,庙号高祖。曹操初入仕途,便是由于司马防的推荐。

后来,司马懿历经曹操、曹丕、曹睿(ruì)、曹芳四代君主,官至最高军事长官太尉,还曾受曹睿遗命与大将军曹爽辅佐小皇帝曹芳。受先帝遗命辅佐新皇帝,这叫顾命大臣。

小皇帝继位容易产生外戚和宦官交替专权。这回外戚、宦官都没份,权力由两位顾命大臣掌控。前期大将军曹爽实力强,司马懿无法正面与之抗衡,便采取装病的策略,明面上装病骗过曹爽,暗地里却加紧积累实力,伺机反击。在装病两年半后,司马懿趁曹爽陪同皇帝外出之际发动兵变,一举打败曹爽,并以谋反罪名,将曹爽满门抄斩。

此后,小皇帝曹芳就成了傀儡。后来,皇帝又换成了曹髦、曹奂。虽然皇帝仍然是曹氏,但政权已经是司马家族的了。公元265年,魏元帝让位,司马炎称帝,是为晋武帝。至此,曹魏正式灭亡,西晋正式开始。然而好景不长,司马炎死后第二年,西晋王朝就开始四分五裂。

1.2 西晋之乱

西晋分裂是由司马炎自己造成的。虽然司马炎本意是想长治久安,他甚至把曹魏的灭亡看作前车之鉴,称帝之初就进行了制度的改革。可惜,改革方向错了。错在哪?错在恢复封建制。

西周封建制被秦始皇推翻后,秦汉两代实行的都是郡县制,只有西汉初年实行郡县与封建并存的郡国制。结果异姓王造反,同姓王叛乱。帝国的统治者花了近百年的时间,到汉武帝时才消除郡国制的不利影响。

从此之后,汉帝国不再实行分封制。虽然也封王封侯,但只封名号,不封地。只有东汉末年曹操的魏公和魏王是实封,结果是魏取代了汉。

历史的教训值得警惕。因此,在曹丕称帝后,所封的诸侯王只有王爵,没有封国。他们不能建立自己的政府,没有可以统领的军队,也不能参与朝政。这些被封的诸侯王,实际上是被软禁在封国内。

结果是,当司马家族夺取曹魏政权的时候,诸侯王无法帮助皇帝保卫政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家灭亡。司马炎认为,这就是曹魏灭亡的经验教训,只有让王侯掌握了实权,才能够担负起保卫中央的责任。于是,他准备反其道而行之。

称帝当年,司马炎封了皇族二十七人为王,每个王国都有自己的军队,国王不但可以割据一方,还可以入朝执政。异姓的士族则被封为公侯,他们不但有封国和官属,还有军队。

然而这样并不能帮助西晋王朝长治久安,反而在司马炎去世一年后,爆发了八王之乱,造成了历时十六年的政治动乱,最后使西晋王朝被外族灭亡。后来,晋皇室在江南建立政权,被称作东晋。

自此,中国历史进入五胡十六国时期。

1.3 君臣共治

公元318年,司马睿在建康即位,是为东晋元帝。第二年,匈奴汉国皇帝刘曜(yào)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羯(jié)族将领石勒称王建国,史称后赵。从此,东晋据有江南,前赵据有关中,后赵据有关东。北方是胡族做主,南方是士族当家。

南方成为士族的天下不足为奇,因为东晋政府的建立,完全依靠士族的拥戴和支持。

早在西晋灭亡前,名门望族出身的王导就看出中国将乱,便劝琅琊王司马睿谋得安东将军职位,渡江镇守建邺(后来的建康),为将来做准备。

九年后,西晋灭亡。北方士族没了家乡,南方士族没了中央,在政治和文化两方面都举足轻重的大族纷纷南下,云集建邺,建邺成为另一个洛阳。司马睿称帝,顺理成章。

王导不仅帮助司马睿策划了未来,还帮他在南方站稳脚跟。王导很清楚,中原必将落入胡人手中,西晋不可复兴,唯一的出路就是偏安江南,与北方胡族划江而治。

这样,或许还能保住世家大族的既得利益。这就需要有个司马家族的人来当皇帝,才能维持华夏正宗的名分,也需要南北士族通力合作,才能维护新政权的稳定。

所以,在北方士族对司马睿没有信心,南方士族对他心存疑虑的时候,王导协调各方面利益关系,帮助司马睿顺利登上皇位。司马睿获得了皇室尊严,作为回报,王导执掌朝政,王敦掌管军权,王氏家族获得了朝政大权。东晋实现了君臣共治。

由于参与政治的权臣不仅王导一家,东晋政治先后由王氏、虞氏、桓氏、谢氏四大家族轮流执掌。

然而,东晋政治虽然有虚君共和的形式,却没有制度和法律的保障。一方面晋元帝和他的后代不甘心大权旁落,另一方面权臣中也不乏阴谋家和野心家。因此,东晋政治之乱并不亚于西晋,只不过西晋是皇室与皇室斗,东晋是皇室与权臣斗。

另外,东晋权臣士族之间,北方士族与南方士族、高级士族与低级士族、世家大族与寒门庶族,也都矛盾重重。政治上的争斗导致的结果是动乱频繁,最终导致东晋的灭亡。

1.4 文化的坍塌与重建

用一个字形容魏晋政局,那就是乱。国土四分五裂,政权更迭频繁,时局变幻难测,战火连绵不断。乱世出英雄,也出思想。正如有了东周王朝的礼乐崩坏,才有了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有了汉末以后的混乱和腐败,才有了魏晋风度。

政治上的混乱和腐败,反映在文化上,就是主流思想的崩塌。

其实,无论是通过武力打下的江山,还是通过篡权得来的江山,本质上是殊途同归,无可非议。

然而,和王莽一样,司马家族也喜欢进行掩饰。明明做着不忠、不孝、不悌、不仁、不义的事,却要用儒家的仁义道德来掩饰。这样做的结果是,作为中华帝国精神支柱的儒家学说随之崩塌。

除了被司马家族玩坏,儒学本身也有问题。问题就出在儒学变成了官学,两汉时叫经学。官学有权威性,也有政治性。这两条决定了儒学必将失去原始生命活力,走向神化、僵化、教条化。

两汉经学的特点是烦琐迂腐,装神弄鬼,发展到后来,连统治者都感到厌烦。于是进入魏晋以后,上流社会便抛弃儒学,崇尚非儒家的学说,一股新颖先进的思潮席卷而来。

首先兴起的就是玄学。玄学是魏晋时期思想文化的标志性成果,玄学家主张清谈或玄谈,远离政治,回避现实,无关道德,蔑视俗务,只关心高深玄远的理论问题,向往超凡脱俗的高雅生活。

这是一种真正理性和思辨的纯粹哲学。这种哲学,对于重伦理、重政治、重现实的儒学来说,当然是强烈的冲击。再加上佛学的推波助澜,儒学遭到内外夹攻,只有彻底崩塌。

在击垮儒学的同时,玄学试图重建属于魏晋的精神世界。

二、何谓英雄?

什么样的人能被称为英雄?

2.1 奸雄曹操

不知是否还记得《三国演义》里煮酒论英雄的故事,曹操对刘备说,天下英雄,就只有我们两个了。曹操的所作所为,并不符合我们对英雄的评判标准,为何曹操却要自称英雄?

在汉末魏晋时期,英雄与奸雄或者枭雄,并没多大的区别,而且英雄这个词也有明确定义: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很明显,英和雄是一回事。于是人们便把原本用于动植物的英雄一词挪用到人物上,并给出定义: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

显然,英就是才华出众,如英才,或天赋过人,如英气,或青春焕发,如英年;雄,则是大无畏的,如雄霸,或强有力的,如雄风,或极威武的,如雄赳赳。

据此,曹操当然是英雄,他自己这么认为,别人也这样认为。所以,汉末著名评论家许劭(shào)对曹操的评价是: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后来演变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其实,在汉末和魏晋人眼里,枭雄、奸雄都是英雄,因为那是一个乱世,乱世出英雄。也只有英雄,才能在乱世一显身手,大展宏图。

与此同时,人们对人物的追捧从圣贤变成英雄,圣贤都是道德楷模,英雄则未必。这是一种新的价值取向,英雄与道德无关,虽然曹操抢人家新娘,杀吕伯奢一家,但人们仍然认为他是英雄;英雄也与成败无关,所以在刘备征战十几年却无立足之地时,人们仍然认为他是英雄。

道德评判隐退,个人价值彰显。或许,这就是魏晋风度。

2.2 叛臣王敦

王敦和堂弟王导都是东晋王朝的实际缔造者和保卫者。对于王导创立的君臣共治模式,王敦和司马睿都不满意。王敦桀骜不驯、专横跋扈,司马睿则不甘大权旁落,试图利用他人的力量来钳制王家,结果是手握重兵,镇守荆州的王敦谋反。

从东晋王朝的缔造者和保卫者,变成叛臣,引发战乱,按照儒家伦理,王敦是个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应该受到千夫指、万夫唾骂。然而,王敦受到的却是由衷的敬佩。

王敦死后二十多年,在征西大将军桓温灭亡成汉的庆功宴上,人们都说桓温是当代英雄。一位王敦过去的部下却说王敦才是英雄。就连桓温本人对王敦也是钦佩有加,当他路过王敦墓前时,大喊王敦是可儿。可儿,就是称心如意的人。对于一个叛臣,世人却有如此高的评价,王敦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王敦是一个有个人魅力的人。

王敦虽出身名门,却不懂豪门的规矩,更不擅长琴棋书画,因此被看作是乡巴佬。他在公主府上厕所时,把塞鼻子用的干枣核洗手用的澡豆都吃了,引得公主的婢女嘲笑。对此,王敦却并不在意。

有一次,晋武帝与社会贤达聚会讨论音乐,王敦坐在旁边插不上话,便自告奋勇要击鼓。这一通鼓打得非常漂亮,听众给出的评价是:雄爽。雄爽就是大气。

然而王敦的个人魅力并不仅限于此。当有人对他说过度啪啪啪不利于健康时,王敦打开后门,放走了所有女人。谁人不恋温柔乡,王敦却能对自己够狠。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也不会有同情心。

一次,洛阳巨富王恺宴请王敦和王导,特地安排了美女敬酒。规则是如果客人不能一饮而尽,敬酒的美女就会被杀掉。因此王导虽不胜酒力,也只好勉为其难。王敦却在主人连杀三人时,仍然滴酒不沾,泰然自若。

王敦想当皇帝,于是他叛乱。最大的遗憾是未能称帝。因此临终前特别交代儿子,在他死后,要设置了朝廷和百官之后再发丧。

敢想敢做,不掩饰自己,不被他人胁迫,这就是王敦的个人魅力。

2.3 枭雄恒温

如果不能流芳百世,难道还不能遗臭万年。当桓温说出这句话时,注定他不是平凡的人物。

桓温是两晋名臣桓彝(yí)之子,据说生下来不满周岁便被温峤(jiào)一眼看出非同寻常,因此以温峤之姓命名。后来成为晋明帝的女婿,从此扶摇直上。

苏峻之乱后,四大家族之一的庾氏庾亮和庾翼先后担任荆州刺史长达十一年之久,相当于占有了东晋半壁江山。庾翼死后,桓温被派往荆州担任荆州刺史。从那时起,桓温开始了他流芳百世的征程。他先是灭成汉,然后又征前秦、败后秦、伐前燕,兵临长安,收复洛阳,取得了东晋有史以来最大的胜利。

桓温的节节胜利,朝廷上下喜忧参半。喜的是被胡人占领的洛阳终于收复了,忧的是桓温实力越来越强,担心他谋反。实际上,自从成汉被灭,朝廷就对桓温起了戒心。桓温的军事行动每每不被批准,无能之辈则一再被启用,结果是坐失收复中原的良机。

然而朝廷宁可不要中原,也不愿桓温成功,这就注定了他的事业只能功败垂成。伐前燕时,桓温的部队势如破竹,一直打到枋(fāng)头,结果却铩羽而归,差点就全军覆没。枋头之败让桓温威名扫地,那年桓温六十岁,一心想要功成名就的桓温顿时感到时间紧迫。既然朝廷不让他流芳百世,那就遗臭万年吧。

于是桓温选择走司马懿的老路。他将司马奕废掉,立会稽王司马昱为简文帝,权倾朝野。然而到司马昱死,桓温都没等到禅让皇位的喜讯。就连他盼望已久的九锡,也没有在他临终前等到。

九锡是皇帝赐给权臣的九种器物,通常天子才能使用。王莽、曹操和司马昭都是加了九锡的,桓温却未能如愿。因此桓温改朝换代的事,也就泡了汤。

从帝国的开拓者,到帝国的篡夺者,虽然没有功成名就,但桓温确实走了一条不寻常的路。他不装,敢公然宣称宁可遗臭万年,也不虚度一生,而且敢于以实际行动践行。就凭这点,桓温也是一个具备魏晋风度的人。

2.4 宰相谢安

谢安是一个有雅量的人。

桓温废立皇帝后,辅佐简文帝的,是吏部尚书谢安和侍中王坦之。桓温如果想发动政变,就得先摆平这两个人。于是,桓温设下鸿门宴。桓温是在简文帝去世半年后来的建康,当桓温召见谢安和王坦之时,京城里人心惶惶,王坦之更是心惊胆战,不知所措。谢安却镇定自若。

谢安从容不迫地就席,将埋伏在帐下的卫士看了一遍,然后不慌不忙地说,诸侯的本分是镇守四方,不知明公为何要在幕后埋伏士兵呢?桓温笑说这是不得已的事,说完下令撤走士兵,然后跟谢安开怀畅饮、高谈阔论。

在个人性命和国家存亡命悬一线的时候,仍然能镇定自若,这便是谢安的雅量。什么是雅量?雅量就是温文尔雅,即使心里汹涌澎拜、剑拔弩张,仍要表现出温文尔雅。用现在的话说,雅量就是心里MMP,脸上笑嘻嘻,然而谢安的雅量并非是他的本色。

公元383年,前秦皇帝苻坚以压倒性优势进攻东晋,与晋军在淝水遭遇,这是决定东晋王朝命运和前途的战争,其紧张程度可想而知。当捷报传来时,谢安却在下棋,而且看了一眼后,继续下棋。客人问谢安出了什么事,谢安才淡淡地说明情况。

这样的雅量,估计没有多少人能比。然而当客人走后,谢安狂奔进屋,连鞋跟都折断了。

可见谢安的雅量是装的,说得好听点是后天养成的。即便如此,却仍然可贵。因为当时东晋需要这样一位人物来做政治领袖。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镇安朝野。

镇安朝野,这是公众对谢安的期许,也是时代对他的要求,谢安则不负众望,以他镇定从容,甚至不失安闲的精神风貌,让东晋这艘大船躲过了风浪。

雅量,或者叫器量,它比纯洁更重要,它需要宰相肚里能撑船。

一个人,如果雅量不够,再纯洁也只是清澈的山泉,甚至是伤人的利箭。相反,哪怕污浊一点,也是能包容一切的汪洋大海。

三、何谓名士?

什么是名士,名士都有哪些做派?

3.1 名士与名士派

名士原本指名满天下的士人。党锢之祸后,社会舆论以各种名目为士人做排行榜,榜上有名的就是名士。

后来,排行榜不做了,流行点评人物,许劭就是这方面的名家,据说谁只要被他点评了,第二天就能闻名天下。但他却不愿意评价曹操,可能是因为曹操实在算不上是名士,但曹操却是英雄。所以,最后许劭还是点评了曹操,留下了那句著名的评价: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汉末魏晋对社会影响最大的有两类人物,一类是英雄,另一类是名士。英雄和名士不乏相通之处,他们内心深处都充满了骄傲,也都不同于流俗。虽如此,但他们的角色却不一样。

英雄是有可能创造历史的,尽管历史未必都是由英雄来创造,但英雄往往以此为己任。因此,英雄们大多豪气冲天,充满自信,不怕将自己的本色甚至野心展露出来,这就叫英雄气。

而名士却多半只有派头。因为名士并不能创造历史,只能书写或点评,就是这书写和点评,往往还受政治的约束和局限,不能自由发挥。因此名士的骄傲和和自信,就只能表现为个人风采和人生态度。比如说,风流倜傥,超凡脱俗,恃才傲物,卓尔不群。这叫作名士派。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这就是英雄和名士的区别。风流不是寻花问柳,它更多的是指一种风度和逼格,因此一定要表现为派头。

仰天长啸,便是派头之一。魏晋之际的名士,不但要啸,要饮酒,有的还要嗑药。吃了这种药后,皮肤会发热,容易擦伤,所以只能穿宽松的旧衣服,身上会长虱子。于是,一边抓虱子,一边高谈阔论,就成为名士的一种派头,叫扪虱而谈。

相对于西晋和曹魏,东晋名士派表现有所不同。东晋以后,名士的狂傲逐渐收敛,他们更崇尚的是玄远的清谈,由于清谈讲究的是喜怒不露于形色,而且绝不涉及时政,也不会触犯权贵。在这种场合,是听不到啸声,也不会有人发酒疯。

为何会有这种不同?相对于英雄,名士只能算作弱势群体,他们没有公权力,也没有枪杆子,只有满腹经纶加上一肚子牢骚,以及自命不凡的唇枪舌战。

然而批判的武器抵不过武器的批判,帝国也不希望臣民具有独立的人格和主张。嵇康的死就是教训,坚持狂傲和不羁,将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3.2 嵇康之死

嵇康被杀那年刚好四十岁,他在死前还演奏了一曲千古绝响的《广陵散》。嵇康死后,士人无不为之痛惜,据说连司马昭也感到后悔。那么,嵇康又为何会被杀?

直接原因是得罪了权臣钟会。钟会出身高级士族,父亲钟繇(yáo)是曹魏开国元勋,位列三公。钟会机智聪慧,才艺超群,年纪轻轻就声名鹊起。钟会因访问嵇康受到冷遇,怀恨在心,恰好这时发生一桩冤案,嵇康为了证明朋友的清白,仗义执言,结果和朋友一起被捕入狱。钟会趁机在司马昭前诬陷嵇康,嵇康终于被杀害。

嵇康的罪名是“非汤武而薄周孔”,意思是说,他非议商汤、周武王,鄙薄周公和孔子。证据就是嵇康的代表作《声无哀乐论》和《与山巨源绝交书》。表面上看,《声无哀乐论》只是一篇美学论文。在这篇论文中,嵇康提出了音乐只是美的形式,与情感无关的观点,这与儒家思想相冲突。

儒家美学认为,音乐是情感的表现。通过音乐,可以看出人心的向背,也可以陶冶性情、教化风俗。因此,音乐可以也应该为现实政治服务,统治者可以利用音乐来治理国家,这叫作乐教。

乐教和礼教相辅相成,共同组成了礼乐文明。嵇康主张音乐只是一种纯粹的艺术形式,就是反对司马集团的儒家士族路线,当然为司马昭等人所不容。更不能为司马昭容忍的是,嵇康竟然公开宣布不合作。

山涛,就是山巨源,在调离尚书吏部郎职位时,推荐嵇康接替自己。嵇康断然拒绝,并写了《与山巨源绝交书》。绝交原本是朋友之间的事,与政治无关。

然而嵇康宣布与山涛绝交,却是为了表明政治态度。事实上,他们之间的友情依然存在,嵇康还在临死前把儿子托付给山涛。所以,这封信其实是写给司马昭看的。

换句话说,与山涛绝交,就是与当局公开决裂。更为严重的是,嵇康明确亮出了“非汤武而薄周孔”的旗号,而且声称不会改变观点,只能辞官不做,这是赤裸裸地挑衅。加上钟会火上浇油,最终导致嵇康的被杀。

对此,嵇康早有思想准备,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治罪,但他并不打算委曲求全。在他看来,独立人格和自由意志,甚至比生命还要宝贵。一个人,如果活得窝窝囊囊,战战兢兢,有话不能说,有屁不能放,还要在权贵面前唯唯诺诺,还不如死了好。

嵇康的死,对士人的震撼非常大,他们开始收敛自己的作为,开始向当局妥协。毕竟,对于大多数士人来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3.3 阮籍之醉

魏晋名士多爱酗酒,这是名士派头之一。

有个叫毕卓的尚书吏部郎,因晚上闻到隔壁官署有酒香,竟然翻墙偷酒,还拉着抓他的巡夜人一起喝。最后,这位尚书吏部郎终因酗酒而被免去官职。相比之下,阮籍就要聪明得多,因为步兵校尉官署的酒特别好喝,他就向司马昭申请去做步兵校尉,根本不用自己去偷酒。

阮籍爱酒如命,然而比他更像酒鬼的则是刘伶。刘伶常常让仆人扛着锄头跟在身后,自己带一壶酒坐在鹿车上,边走边喝,并对仆人说:我醉死在哪里,就把我埋在哪里。刘太太劝刘伶戒酒,刘伶满口答应,要求在神的见证下戒酒。于是刘太太只好备酒肉祭神,刘伶却趁机大吃大喝,直到烂醉如泥。

刘伶或许是单纯地爱酒,而阮籍酗酒却另有原因。据说司马昭想跟阮籍联姻,阮籍不想结下这门亲事,于是连续大醉两个月,司马昭只好作罢。

司马昭加九锡时,找阮籍写劝进表,阮籍故伎重演,然而这回就没那么幸运了,阮籍被叫醒后,一气呵成一篇文词清壮的锦绣文章。阮籍明白,如果再像之前那样装醉,恐怕将人头不保,他可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虽然对司马昭的所为心怀不满,但不会像嵇康那样激烈对抗,而是委曲求全。

阮籍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恶。据说他会青白眼,遇到欣赏的人用青眼看,不喜欢的人就给人白眼,嵇康和嵇喜在阮籍那里,享受的就是这两种不同的待遇。虽如此,但阮籍一辈子都不评论他人。

一方面率性而为,一方面又要谨慎自律,这样的人,容易郁结于心,导致精神分裂。因此,阮籍需要缓解这种郁结,除了喝醉,他还会莫名其妙地哭。

某个非亲非故、素不相识的女孩子死了,他会前往痛哭一场,仅仅因为那女孩才貌双全,却未嫁而亡。

但阮籍更有可能是在哭自己。他率性而为,却总要欲言又止,谨言慎微;明明反对,却不得不为司马昭写劝进表,说那些违心的话。阮籍像刘伶那样,驾一辆车,携一壶酒,漫无目的到处乱走。不同的是,刘伶吩咐死哪埋哪,阮籍却一定要走到路尽头,再放声痛哭而返。

刘伶看透了人生的意义,所以可以做到无问生死;而阮籍却一直处于痛苦的挣扎之中,他希望有英雄拯救这个时代,也希望能为那没有英雄的时代找到一条出路,然而尽管他途穷而哭,却仍然不知道路在何方。

这便是阮籍,一个爱醉、爱哭,敢爱却不敢恨的阮籍。

3.4 陶渊明之隐

跟刘伶、阮籍一样,陶渊明也嗜酒如命。陶渊明在做彭泽县令时,将分给他的三顷公田全部种上酿酒用的高粱,声称只要能常醉于酒就心满意足。可惜他并没能等到高粱成熟,因为上边派来了督邮。

督邮是郡守派遣到各个县监察县官和县吏的巡视员,官不大,权不小,架子也大。陶渊明受不了这窝囊气,声称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当即离职走人。

辞官以后的陶渊明,开始了自己的田园生活。然而他的种植水平实在不敢恭维,好在陶渊明的躬耕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谋心。一个有着仆人的家庭,也不用指望男主人依靠农业生产养家糊口。所以陶渊明可以在自己院子里闲庭漫步,他笔下的田园生活充满诗意,十分迷人。

虽然声称不再做官,但对于政治,陶渊明却不是毫不关心。据说,陶渊明写诗作文时标注日期,绝不使用刘宋的年号。也就是说,他并不承认刘宋是合法政权,他的心中只有晋。既然这样,他又为何不做晋官?答案是:官太小。

陶渊明祖上极为显赫,曾祖父陶侃官居大将军,都督八州军事,兼任两州刺史,被当时人评价为英明神武似曹操,忠诚勤劳如诸葛亮,这是何等豪雄的风云人物。难怪陶渊明要称督邮为乡里小人,要辞官而去,因为他弯不下他那高贵的腰。

可惜到了陶渊明这一代,陶家家道中落,但陶渊明却继承了曾祖父的血性、精神和性格。因此,在陶渊明的内心深处,有着一般人不易察觉的高傲和高贵。只不过,这种内在力量在陶侃那里表现为英雄气,在陶渊明这里则看起来像是平常心。

然而最不平常的东西,恰恰就蕴藏在看似平常之中。辞官后第二年重阳节,陶渊明坐在菊花丛中,满手把菊,写下这句千古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就是魏晋风度在陶渊明身上的体现。

3.5 名士皇帝司马昱

如果说陶渊明是大隐隐于山,那么简文帝司马昱(yù)就是大隐隐于朝。用现在的话来说,司马昱是被政治耽误的名士。

司马昱也确实堪称名士风流,他颜值高,器量大,智商高,趣味雅,更重要的是有名士的心境。登基后,他步入皇家的华林园时,抒发了一番胸臆,把皇家园林看作是庄子隐居并体验自由的濠水和濮水,置身其中,就能感受到大自然和小动物与人的亲近,这就是典型的大隐隐于朝。

只是这大隐是被桓温逼出来的。对于司马昱来说,在会稽做一个名士,远比当皇帝要逍遥自在得多,可惜司马昱身不由己。陶渊明可以辞官,他却不能辞去皇位,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周旋,在皇宫里提心吊胆、度日如年。

以桓温的权势,以司马昱的无能,他大可直接夺取皇位,然而他却在司马昱面前,放慢了篡位的步伐,这事挺让人费解。但只要了解魏晋,便会觉得不足为奇。这是一个黑暗和混乱的时代,却依然有着自己的精神——对人格力量的敬重,在这种精神面前,桓温必须得有所收敛甚至却步,因为这也是他们的精神。

司马昱气质华贵,气度不凡。有一次,桓温、司马昱和武陵王司马晞同车出行。桓温暗中派人骚扰,仪仗队顿时乱作一团,司马晞也吓得要下车,司马昱却端庄静穆,镇定自若,这就是司马昱的器量。这让桓温对他肃然起敬,这也是魏晋人最为看重的。

然而司马昱的颜值和器量,虽然被那个时代的人所看重,却不能拯救那个混乱的时代。

四、动乱与唯美

魏晋是个动乱的时代,也是个唯美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人们对美的追求不但是长得漂亮,更要活得漂亮。

4.1 长得漂亮

长得漂亮可以说是颜值高,但又不只是颜值高。与当今的小鲜肉相比较,魏晋时期的长得漂亮,不但要有高颜值,还得有与之对应的气质。颜值是可以通过P图,或者整容获得,但是气质,却是无法通过外在手段获得的。

魏晋时期,一个人只要长得漂亮,便会受到人们的追捧,就像潘岳。潘岳字安仁,小名檀奴,人称潘安,是西晋的文学家,也是当时的颜值担当,他甚至在后世成为美男子的标准。一个男人如果长得漂亮,就叫貌若潘安,女人则会把自己的心上人称为檀郎。

年轻的时候,潘安就是大众情人。每次他拿着弹弓坐车出去玩,洛阳城的女人便会跑出来围着他看,还要往他车里送水果,这很是让人羡慕嫉妒恨。看到潘安这样受欢迎,另外两位文学家左思和张载也学着潘安,拿着弹弓坐车出来玩,希望以此获得女人们的青睐。

然而由于他们的颜值与潘安差距有些大,于是女人们冲左思吐口水,男孩子就向张载扔石头。结果,潘安带一车水果回来,张载带一车石头回来。

长得漂亮不但能得到人们的追捧,有时甚至能让人死里逃生。晋明帝司马绍死后,庾亮以国舅爷的身份执掌朝政,大权独揽,但由于政治才能有限,逼反了拥兵自重的苏峻。苏峻兵临城下,庾亮只好逃命,先是投靠温峤,然后又和温峤一起向陶渊明的曾祖父陶侃求援,然而陶侃却要杀庾亮。

庾亮此时已经无路可逃,只好硬着头皮去见陶侃。庾亮在陶侃面前主动承担了酿成苏峻之乱的责任,在引咎自责的同时,又表现出极佳的风度,加上庾亮颜值高,这让陶侃非常欣赏,并改变了想法,不杀庾亮。

这在今天看来,是难以置信的,但在那个时代,却是合情合理的,因为他们有着魏晋独有的时代精神——对人格力量的敬重,长得漂亮,便是一种人格力量。

4.2 活得漂亮

长得漂亮,是魏晋人对美的追求之一,活得漂亮,则是他们对美的另一种追求。

王羲之对庾亮风度的评价是:唯丘壑独存。丘壑就是深山幽谷,深山幽谷是隐居的地方。所谓唯丘壑独存,只不过是闲静超脱的胸怀情趣依然如旧而已。这是魏晋名士必需的情怀,就连名士皇帝司马昱,也要把皇家园林看作深山幽谷。

魏晋是士族的时代,东晋尤其是。而所谓士族,则是世代读书做官的家族。这样的族群或阶层竟然以归隐山林为境界和情怀,这似乎有些自相矛盾。

实际上,在魏晋名士眼里,出来做官与向往归隐并不矛盾,他们确实愿意过那种闲居生活,但又无法抵挡高官厚禄的诱惑。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最后做了位列三公的司徒;书法家王羲之,也做了右将军。

其实在做官和归隐之间,名士有时也会左右为难,嵇康的儿子稽绍便是如此,他面临着如何处理好忠与孝,出仕与归隐的关系的尴尬境地。一方面,司马政权于他有杀父之仇,按照儒家伦理观念,如果到朝廷里做官,就必须尽忠,而稽绍越是忠于晋,就越是对父亲的不孝。

但是,儒家理论不能代表魏晋风度。魏晋风度的主旋律是:人要漂亮得活着。所以,稽绍最终还是做了西晋的官,而且是著名的忠臣。稽绍没有被儒家伦理所裹挟,而是遵从内心,活得漂亮。

八王之乱时,稽绍要去保护晋惠帝司马衷,有人劝他带一匹好马。稽绍却说,此事只有两种结果:要么逆贼伏法要么忠臣死节,带好马有什么用?

这便是稽绍,有如他父亲嵇康,活得漂亮,比生命还重要。

4.3 无弦琴

据说,陶渊明的琴没有弦,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有这样一把无弦琴。如果是因为不懂音乐,或者认为大音希声,不仅那琴弦,甚至连那琴,都是多余的。然而陶渊明却偏偏要有琴,而且但凡喝酒,就要抚弄那把无弦琴,演奏着谁也听不见的乐曲。

作为魏晋最后一位名士,陶渊明的人生态度是哲学和艺术的,只不过他的交流对象是田园和他自己。这一点,从他的诗中可以读出。村子里的鸡鸣狗吠,邻居家的炊烟袅袅,田野中的良苗远风,农耕时的带月荷锄,为何这些普通寻常的情景,会变成他心中和笔下的情之所钟?

陶渊明的回答是: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辩就是言说。人类需要言说,是因为有心意要表达,然而有时语言却不能充分地表达心意,所以就只可意会,不必言说。

当他采菊东篱下,无意间看见了南山,看见那缓缓西下的秋阳和结伴而归的飞鸟时,就已经领悟到了什么,但想说的时候却忘了该怎么说。这便是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所以,他的琴不必有弦,因为重要的是真意,忘言则无关紧要。然而,陶渊明并没有否认言说的必要,不然,他连诗也不用写。无论哲学还是艺术,都需要有载体来表达和言说。

所以,琴可以无弦,但不能无琴。

五、与众不同的魏晋风度

我们知道魏晋名士所表现出的风度,其实是匪夷所思,甚至是病态的。那么,是什么造就这种病态的风度?除了政治、经济的因素,应该还有其他的因素,不然,魏晋风度不会如此与众不同。

5.1 真真假假

魏晋是个真实的时代,魏晋也是个不真实的时代。

说它真实,是因为名士们所表现出的率真、本色,以及毫不掩饰的情感。说它不真实,是因为名士们真实所面对的,是个不真实的时代。

大多数人在内心深处,是肯定和向往真性情的。这种向往和肯定的背后,则是魏晋风度体现和追求的价值和价值观,那就是——真实。真实是人类的共同追求,没有哪个民族或哪个文明会主张虚伪,反对真实。因此,它也是全人类的共同价值。

真实有物理的真实,也有心理的真实;有认知的真实,也有情感的真实;有科学的真实,也有艺术的真实。而魏晋追求的,是心理、情感和艺术的真实。然而在魏晋两代的政权内部,这种真实荡然无存。

曹丕与曹植、曹彰兄弟水火难容,司马家族更是兵戎相见,他们不但不讲亲情,就连起码的事实和道理都不讲。晋武帝的儿子楚王司马玮(wěi)奉诏诛杀汝南王司马亮,却被以假托诏令的罪名处死。

所以阮籍会途穷而哭,心忧天下,也会妥协于司马政权,委曲求全,这是矛盾的,也是真实的。因为在不真实的时代追求真实,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5.2 畸形的独立,病态的自由

从东汉末年起,士大夫阶层就一直在寻求独立。然而在中央集权的皇权社会,是不允许任何人结党的。但虽然不准结党,却可以成家。于是,一个家族如果世代为官又繁衍不息,他们就成了世家。当世家越来越多的时候,士族就以家族的方式实现独立。

由于东晋政权原本靠世家大族支持才建立起来的,因此没人能阻挡士族独立的趋势。只是可惜,这种独立是畸形的。

所谓畸形,有两层含义:

  1. 士族只是作为整体和群体相对独立,士族中的个人是不独立的;
  2. 士族作为群体的独立,没有法律和制度的保障。

帝国的统治者可以编造罪名将士族灭族。因此,士族在魏晋其实是没有安全感的。而且,正因为他们与皇族君臣共治,反倒比没有资格参与政治的其他人更没有安全感,虽然那个时代是他们的。

由于士族的独立不是个体的独立,因此就没有人格的独立,没有人格的独立,就没有意志的自由。结果是他们虽然独立了,却弄不清站在哪里,他们自由了,却不知道路在何方。于是,便只有无穷无尽的纠结和烦恼。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然而这近忧却无法破解,就只能诉诸于远虑,于是玄学应运而生,并大行其道。玄学在政治上没有风险,反倒为思想的驰骋开辟了广阔天地,当然大受士族欢迎。更重要的是,玄学为魏晋追求的核心价值(真实、自由而漂亮地活着)提供了理论依据。

按照玄学开创者何晏的观点,万物以无为本,无是最高的真实。要想不虚伪,就只能虚无。一无所有,当然真实;无为则无不为,也就自由。自由而真实,也就漂亮。至于独立与否,可以暂时不管。

无视现实,向心灵深处寻求自由,这不正是老庄的无为思想么?可是士族之所为士族,就因为独尊儒术。熟读儒家经典,才能世代为官。因此,为了垄断仕途,就必须坚持儒家路线,让士族成为统治阶层。

现在,士族成为了统治阶层,儒学却失去了舆论阵地,以儒学为安身立命之本的士族,竟然抛弃了儒学,这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悖论。

正因为这样,魏晋士族才会表现出畸形的独立,病态的自由。

5.3 非病不可

中华文明能够延续几千年而不中断,成为人类历史上唯一未中断的文明,就在于我们能够通过大动荡实现大整合。如同一个人病后产生了抗体,获得了免疫力,甚至新的生命,未尝不是好事。魏晋南北朝,就是这样一次大动荡。

史学家喜欢将魏晋南北朝与春秋战国相提并论:魏晋相当于春秋,南北朝相当于战国。春秋战国动荡的结果,是产生了第一帝国(秦汉)和汉文明:魏晋南北朝动荡的结果,则是产生了第二帝国(隋唐)和唐文明。

春秋战国和魏晋南北朝这两次大动荡都是因为前一种文明出了问题,春秋面临周文明的崩溃,魏晋面临汉文明的危机。

不同之处在于:周代的问题在于制度,汉代的问题在于文化。

因此,春秋战国以后,诞生的便是新制度;魏晋南北朝以后,诞生的则是新文化。

与汉文明相对,唐文明更具有开放性和兼容性,就连独尊儒术也变成了佛儒道三教合流,尽管官方思想和主流意识形态仍然是儒学。这就是魏晋南北朝的作用。

无论是周代的礼乐教化,还是汉代的儒家思想,其实都是在权威的基础上,构建了一套统一的社会秩序。有了这套社会秩序,尽管中途遭遇变故,比如说犬戎灭周和王莽改制,但文明却没有断裂,反而走向了世界。

然而儒学毕竟不是信仰,它是靠权威成为维护王朝统治的工具。一旦王权瓦解,儒学就会权威顿失,汉民族的精神支柱随之倒塌。魏晋便是如此,皇帝和礼教,谁都不是老大,谁也没有权威。这是孔子口中的礼乐崩坏,但崩坏未必不是好事。

正因为儒学失去了权威,我们的民族才迎来了又一次思想大解放、文化大繁荣。

通过这一次病痛,中华文明治疗了自身疾病,重新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假如没有这次分裂和动荡,中华文明,将会慢慢老去,枯萎、衰败、腐朽,最后烂死,或者像罗马文明那样,被彻底摧毁。

后记

魏晋是唯美的时代,在魏晋人看来,人物之美不仅是“长得漂亮”,更是“活得漂亮”。这当然并不容易,要做到这一点,不但要有勇气,可能还得付出代价。

然而魏晋士人追求的核心价值就是真实、自由而漂亮地活着,所以,即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综上,我们也知道了是魏晋风度。

真性情、美仪容、尚自然、爱智慧、重门第,所有这些加起来,便是魏晋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