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爷爷去世已经两个多月了，每天碌碌无为而焦虑，爷爷在我的记忆中也越发模糊。周六晚上扔掉手机睡不着，突然想起爷爷和孤单的奶奶，觉得有必要把本就不多的记忆记录下来，过年回家再补充。

我和爷爷大概没有心灵沟通过，其他人应该也没有。我无法刻画出他是怎样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他如同浮萍随风漂流，内心有什么坚持很少表露。他应该是孤独的。

村里的人对他的印象是个老好人，不论是对年长的人还是几岁的小孩，都是温和笑脸。

入殓的时候入殓师说爷爷年轻的时候从镇上回来就会喊，开大会喽，那时应该是一九五几年。

老好人的另一面就是无能，村子里人会欺负，家里人也责怪，他不时笑着自语是风太大了(不是他不努力）。好在爷爷还算幸运，能吃苦耐劳，在镇上中学里喂牛喂马，帮学生们烧饭，最后转为国家公务人员，二叔接班为公务员，爸爸也沾光做了小学教师，二叔家的孩子也刚考上了大学。

爷爷两岁时他父亲就去世了，在这之前爷爷家是开酒坊的，奶奶后来就是来给他家种地打工的，所以算是大户人家。 兄弟三人，他排行老小。据说在他年轻时他大哥带他去外面做生意，大哥点了一碗面吃完后，留了点汤给他喝。寄人篱下可见一斑。加上贫穷无助的生活，风雨飘摇，也就没有根基。

我对爷爷最早的记忆应该是我 5 岁时，我在村东的田里割麦子，见爷爷从镇上走回家，走的还挺快，应该是他 60 岁了，在办理退休。

那时爷爷家住在村子西小河对面，他和奶奶盖了两间小房子。西小河里水本来很清的，但是每到红薯收获的季节，村子里的人会做粉条，长长的粉条密密的绕在光滑的木棍上，然后用绳子捆绑住，扔到河水里面发酵。爷爷家经常会种植胡萝卜，豌豆这些稀缺货，也是我们每年的期待。

上小学时，我特别害怕爸爸，所以经常去爷爷奶奶家，看到爷爷奶奶如果吵架，奶奶拿锅铲砸我爷爷头，让他好好烧火，我感觉砸的一定很疼。晚上自己回家，经过一家死去的老人留下的房子，我一直害怕有鬼，都要憋一口气冲过去。

（20220501）

黄鳝和鱼

爷爷最大的爱好应该是钓黄鳝，其次是逮鱼。而我最大的爱好是逮鱼，在这一点我们是最长期的伙伴。我最早的一次逮鱼经历应该是小学一年级（5岁），他带我跑到了南边很远的一个村子里，那里有一个池塘，浑水有鱼那是他教我的，然后他就开始用吞钩网，轻轻的入水，缓慢并加速地吞到对岸收网。挤到一个大鲫鱼，肚皮泛白，跑了。那一次我们可能抓到了很多鱼，我忘记了什么鱼，但记得那个肚皮泛白逃掉了的鲫鱼。

我猜爷爷更喜欢钓黄鳝，因为钓具容易隐藏，也更少耗体力。他害怕村子里的人说他，拿工资还在乎抓几个鱼，不去买些吃。其实我有记忆开始，爷爷的牙齿就掉光了，才不喜欢吃鱼的。所以经常是让我扛着吞钩网到田野的沟里，他尾随到了，再指导我，没人的时候他也忍不住自己动手。

就这样日复一日，我盼望着夏天发大水，大河，鱼塘，小沟沟的水互通，待大水退去，我们可以抓鱼抓到冬天。阴天爷爷就会补渔网，那个渔网从我记事起，一直陪我们到我结婚的时候还在，很多个破洞，几乎被我爷爷缝了个遍。后来不知道那个渔网到哪里去了，对那个渔网的思念是我的情结。后来我还听说，我上了大学后，工作了，爷爷近 80 岁时，还拿网去吞过鱼。至此我竟然忍不住的哭了，渔网是我和爷爷最深的连接。

还有一次，我大概上中学了，回家了去找爷爷，奶奶说去钓黄鳝了。天色已接近黑了，我跑到东湖的沟里，看到爷爷正拿着钓钩在一个已经干涸了的洞口，把黄鳝不停地引出来，那黄鳝几乎快漏了大半个身体爬出来。我内心对爷爷的技巧非常的仰慕和骄傲。

直到爷爷去世的前几年，我去他家还看到一个桶里好多条他钓的黄鳝，还有不知道他怎么弄到的几条小泥鳅。我就喜欢看鱼，每次都惦念。

狗和香烟

爷爷喂过几次狗，有一条狗我最想念。跟着爷爷大概 10 来年的小黄狗，和爷爷几乎有了相通，直到它老了，死去。除了爷爷，它和我的关系最好，没有爷爷时，也会跟着我出去玩，看到它就像看到家人。只是它太喜欢打架了，看到大狼狗也不害怕，很勇猛，所以它也是经常伤痕累累，很是心疼。当然最喜欢它的忠诚，通人性。小黄狗陪爷爷度过了很长的时间，我们仨也是一种连接。

爷爷非常喜欢抽烟，但是又没钱，所以从我记事起，他每年都会种些烟叶。冬天了，会找我们要一些写完作业的本子，撕一页卷上他揉碎的烟叶，深吸一口，有时呛的我。

后来工作了，每年回家我会给他一些自己没散完的烟，他也不太舍得抽。我没有专门给他买过很多烟，但有机会又会拿些烟给他抽。现在多少有些后悔，毕竟他就那么些个爱好，应该大大方方多买些的。

羊和果树

小时候除了很多农活，我还担负放羊的家务。我非常喜欢喂羊，抚摸着山羊，它就像我的好朋友。我更喜欢和小羊羔一起玩，小羊羔跳的高高的过来顶我，我爷爷每次到我家就蹲在那，让小山羊去顶他，他用手和小山羊的头对着顶，他很喜欢这样。调皮的小羊羔，我还有些甚至能记住它的样子。

爷爷非常喜欢果树，苹果树，梨树，石榴树，桃树，杏树，柿子树，他家门口都有，梨树在树林里长不起来，他也是悉心照顾。还有他喜欢的松树，他要用栏杆围起来，修剪。我也是非常喜欢树，这一点我们是站在一起的。我每次去他家，有时候也会一个人看他的树看很久，我不知道为什么看树能看很久很久，站在树前，我心中充满希望和欢喜。

后来我爸爸在院子里栽了一颗枣树，阳光和水分充足，长得非常美，这颗树成了我对家的寄托。大概我女儿 3 岁时，我爸爸把枣树故意弄死了。我感到愤怒和痛苦，如果是我爷爷照顾这颗树，它应该长的更好。那颗树不在了，我会想起它。

冰糖&米花糖

小时候去爷爷家，爷爷总是要拿他喜爱的零食给我，他最珍贵的，花生，饼干，散子，果子，冰糖，还有米花糖。他好像除了变换着拿出零食，说吃，也就不会说别的了。小时候喜欢冰糖，后来就喜欢米花糖，直到大学了，工作了。

我带女儿去他家，他给我女儿的还是米花糖。

零花钱

在小学 5 年级之前，我记得我有过两次零花钱，有一次应该就是他给了我 5 角钱。

后来我上了初中，自己可以节约一些硬币，分的，角的。我用泥巴做了一个存钱罐，风干了，放在他的床头。周末会去他家，把存钱罐拿出来数钱或者是放几个硬币进去。

拥抱

大学之后，每年回家那么一两次，每次过年回家，爷爷见到我，要么是说我去叫你奶奶，他好像觉得自己不配和我一起聊天。但偶尔是抱住我，每年都会抱住我，我也喜欢和他相拥抱。现在想想陪他聊天的时间太少了，除了爱好，从没有问过他的想法，没有和他真正的连接过。在他去世的前一年，他耳朵有些聋了，和他说话需要大声些，我因为害羞怕大声更少和他说话了，就抱一抱他。

亲人中，我最喜欢爷爷。

我发现丢失了太多的记忆，想到时再记录吧。

哪怕被人看作是生如浮萍，看不见他的灵魂。但他一直活在我的内心，倘若重生，我希望和他灵魂共通。

之前被人看轻的爷爷，我想我也是傻叉，爷爷，不就是我爱的爷爷么，完美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