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八十多岁了,牙齿慢慢掉光了,并伴随一些老年痴呆。

    国庆回老家见到爷爷。一进门,奶奶在一旁问:晓得这是谁不?爷爷抬眼看了我一下,低头又抿了一口烟,道:晓得哦!这是娟妹子。姑姑就在一边笑着说,前两天我回来时,他还把我认错哒哩。

    是的,爷爷的老年痴呆状态时好时坏,我在家待的那几天,多数情况下,他都在二楼还没装修的大厅里闲坐,一手夹着烟,一手搭在腿上,认认真真坐在那里,眼睛透过空洞的窗台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我在马路对面的烈士公园里带侄女放风时也能看到他,同样的姿势,坐在公园的石凳上抽着烟,瞄到他想要起身回家了就马上去搀着过马路……

    在我看来,爷爷是孤独的。一个垂暮的老人,没有事情要忙,能从早上闲坐到晚上。同龄人相继离世,小辈跟他没有太多共同的话题,只能说些:吃了没?身体好不好?之类的问候话。自从老家拆迁后,仅存的兄弟姐妹也都搬到了不同的地方,年级大了行动不便,一年也难得见上几面。

    印象中的爷爷特别勤劳。平常种菜、卖菜,春天去山里抽烟笋、夏天摘栀子花、秋天捡茶油果……不是在地里就是在山里忙活。爷爷还有个李子园,种满了不同品种的李子,一到夏天满园红彤彤的果子。来来往往的熟人都会招呼一声进园子里摘李子吃……

    爷爷早年间在北京当过兵,是一个老党员了。那一代人真的是受教员和共产党的影响比较深,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毛主席说过……”。在行动上,也是彻底地按照党员的观念去要求自己。以前老家附近的村子,时常有一些由于上山祭祖不慎引发的山火,旁人看热闹之际,爷爷拿着柴火刀就要去救火,吓得爸爸和伯伯拦着不让去,要多次做思想工作。爷爷年轻时学过一些擒拿术,有时候卖菜遇到城管暴力执法(以前的很多城管真的是在暴力执法不像现在会耐心跟你沟通、宣导),爷爷也不怕,三五下反扣住那些执法人员:“你要收人家的东西好好说就行了,都是几个卖菜的老人,推他干什么!”……

    这样一个勤劳又热心的人,在自然规律下变成了白发苍苍、行动缓慢,丧失劳动能力,渐渐沉默寡言。可能有的人看来,一天啥也不用干是享清福了。可一个人如果不被社会需要了,也没有太多行动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内心的秩序又该怎么建立?

    某天午饭后我准备找个清静的地方看毛选,发现爷爷又坐在二楼大厅发呆,就在想着:要不给爷爷读书让他开心一下?就跟爷爷说:“爷爷,要不我给你读一下毛泽东选集吧”。爷爷吸烟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冲我咧嘴一笑:“好啊,你给我读读,我们那时候学毛选是要考试的呢”。就这样,断断续续给爷爷读了半个多小时的毛选,中间发现爷爷在自言自语讲他在部队的见闻,讲他们在天安门和毛主席握手……就停下来。虽然很多时候听不清具体讲什么,但这就只是爷爷的时刻, 好好当个听众就好了。国庆在家后面的几天,我都选择在饭后拿本毛选读给爷爷听,他每次听得都很认真,我也刻意跳过一些太专业的词汇。不过教员写的文章虽然深刻但大都很接地气,普罗大众都能看懂。就这样把第三册看完了,也给爷爷读完了。

    几天后,我结束了假期要回深圳了。我在回想这几天给爷爷读书的经历,我觉得是能给爷爷的生活添一些光彩的。但他的生活大概率还是要按照原来的轨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