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女，无需抱歉

这是 SISHERO 第 21 次更新
送给任何一年出生的你

韩国，2015 年的秋天，一位女作家坐在自己的电脑面前，敲下了一行字。那行字是她即将创作的小说标题。

时间倒退回她写作之前的每一天。

她是一位知名作家，毕业于梨花女子大学，是家人和朋友的骄傲。在 2015 年之前，她就已经写过、出过不少的书，也拿过一些奖。她的生活安定而幸福，她是一个平和的人，对生命充满感恩。

然而，有一天，“妈虫”这个词，在她的眼前出现。

这位作家所在的国家是韩国，韩国是一个社会保障系统相对成熟的国家，国民幸福度和自豪度非常高。1997 年，金融危机时期，韩国人民齐齐兑换韩币，尽己所能地为祖国作出贡献，在可以查到的资料中，我们可以看到在银行兑换韩币的人群中，女人的身影并不少见。

同时，根据根据各方资料显示，韩国女性全职太太的比例非常高：

《美丽俏佳人》嘉宾口述：“韩国有 3% 的女孩在外工作，其他（女孩）是全职太太。”

澎湃新闻则列出这组数据：韩国女性的劳动力参与率几乎在其整个生命周期中都低于其他发达国家。并且，相比于西方发达国家倒 U 型的年龄-劳动力参与情况，韩国和日本妇女的劳动力参与情况是 M 型。以 2005 年为例，韩国女性劳动力参与率在 20-30 岁急剧下降，然后在 30 岁末期反弹并在 40 岁中期再次下降。

全职太太的比例在韩国是如此之高。而韩国也在尽量提高全职太太的生活条件，据移民邦表述：韩国政府部门会向全职太太们提供摄影、法律等课程，培育民间监视员，告发违法行为，并每次支付给她们最低 5 万韩币（约 300 元人民币）奖金。

2014 年，韩国还出台了一个政策，可以把小孩子免费的送到托儿所去管。

这些福利条件对全职妈妈来说是有利的，从长远来看，也能够更好地让妈妈们为家庭带去帮助，更有利于她们对孩子的学业带去一些专业的参考意见。可是，正因为这些福利，在韩国普通民众的舆论体系中，“妈虫”一词，逐渐成为了不少男性的口头禅。

是的，“妈虫”，就是“全职妈妈”的同义词。字面意思就是：自己并不外出，只靠着老公和政府的钱，在家里混吃混喝的寄生虫。

为家庭付出的女人们，一下子沦为了毫无价值的寄生虫。还要被质疑占用了政府的资源。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在刺伤着女作家的内心：在韩国的色情网站上，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偷拍视频，而这些被偷拍的女性脸上没有马赛克，那些本不应该被传播的视频，就那样堂而皇之地被发布到了网上——最让人愤怒的是，大部分的评论，都在攻击被偷拍的女性。那些评论有：

“啊，能被偷拍到说明她也不是什么检点的人吧。”

“话说回来，要是知道会被偷拍，是不是也该注意一下身材呢？这么多的赘肉，无趣死了。”

“哈哈哈，这又是谁的妻子啊，当男人也太可怜了。家里那位天天花着自己的钱，被传上网的视频却不是跟自己。”

“一看就是一个**（专门辱骂女性的脏话）。”__

令女作家最失望的是，甚至一些女性也会攻击那些被偷拍的女性，同样是女人，她们却说被偷拍的女人简直是“太恶心了”、“真是丢人”。明明被偷拍的女性是受害者，明明被偷拍的场合和角色都是未知，但无论男女，都把矛头对准了被偷拍的女人们。

针对韩国女人的讨伐，一天天、一次次冲击着女作家的内心。她决定写作。

她写下了一本小说，小说的女主角拥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和普普通通的家庭，她在普普通通的社会环境下普普通通地长大，普普通通地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再普普通通地成为全职妈妈渐渐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最后，她的精神却崩溃了——她的崩溃安安静静，无声无息，但却那样令人心碎。

小说的女主角经历了什么呢？

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奶奶不允许她偷吃弟弟的零食和奶粉。

一个重男轻女的求学时期，女孩子们必须穿着不方便的短裙制服和冬天无比冰冷的黑皮鞋，而男孩子们则没有约束地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一个不被理解的青春期，明明女主角遭遇了性骚扰了，她的父亲却质疑她为什么要那么晚才回家。

一个存在职场歧视的成年期，她看到了许许多多的潜规则，她看到有人答应，也看到有人拒绝。

后来，她和一个自己所爱的丈夫结婚生子，但丈夫和婆婆对她的要求不但是要得体大方，还要能够持家和不给家人带去任何压力。

她就这样崩溃了。

是的，作家就写了这么普普通通的一本书。这是一本，她自己想要写的书，并不是来自于约稿，她也觉得，也许不会有出版社想出版这样一本书。没有波澜起伏，没有刀光剑影，它就是那样平静和普通。

于是，写完书的她开始寻找愿意出版这本书的出版社，她拿着自己的稿件，投出了一封封信。接受她稿件的出版社编辑，也是一名女性。女编辑对女作家说，期待这本书，能够卖出 8000 册，女作家也认同了这个观念。她们都不觉得这本书会成为畅销书，因为故事就在每一个人身边，对人们来说，它太正常、太日常了。

2016 年，这本书正式出版。并没有引起任何水花。女作家和总编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但到了 2017 年 5 月，事情发生了很大的转变。那一个月，韩国总统文在寅收到了这本小说，并向社会各界推荐了它。一周内，这本书的销售额，达到了 10 万美金。

再接下来，这本书在韩国掀起了一阵舆论飓风。口碑出现了两极分化十分严重的状况。很多男性抨击这本书“令人焦虑”，因为“这明明就是最普通、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要写得好像男人在欺负女人一样，你们女人已经不工作了，我们男人要养家，还要被你们这么攻击，合适吗”。

这样的攻击并不是少数，只要是女性阅读这本书或在社交媒体上推荐这本书，都会遭到网络暴民的谩骂和羞辱。甚至是韩国女子偶像 Irene ，在 Instagram 上晒出了书的封面，就收到了男粉丝脱粉回踩的威胁信——“你可以去死了”。这一切，只是因为她读了一本，普普通通的书。

这本书叫做《82 年生的金智英》，写这本书的女作家。名字叫做赵南柱。

对于这本书，赵南柱自己的评价是，“这个小说是一个折射社会的碗”。原话是这样的：“其实很多小说是通过描写主人公的内在世界引起读者的共鸣和理解，其实我写这个小说里面的金智英的时候，把她想象成一个折射社会现象和社会思考方式的一个碗，从这个碗中我希望可以让大家看到自己的影子，其中有自己的经历，自己的回忆，包括可以看到自己身边人的经历和自己身边人的回忆。”

2019 年 11 月 16 日那一天，SISHERO 在磨铁图书和驻华韩国文化院共同发起主办的《82年生的金智英》作者赵南柱文学分享会暨中韩文学交流活动见到了赵南柱老师，并和在场的媒体老师们一起问了她一些问题，现在，我们把问题和答案，都分享给你。

SISHERO：您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这本小说吗？是什么样的动机，或者说是发生了怎样的事情，让您下定决心开始写作这本小说的呢？

赵南柱：2015年我开始写小说，这一年韩国发生了许多事。把妈妈比作虫子的“妈虫”新造词出现了。韩国最大黄色网站公然进行非法拍摄和强奸的事实被曝光。有谣言说,做事没有脑子的女性们患上了MERS（中东呼吸综合症）,却拒绝隔离治疗。韩国全体女性因此都受到抨击，但这根本就不是事实。之后许多女性在各种社交平台，网络贴吧，展示板上写下了自己的经历。我主要是参考了她们的文字还有一些现场报道，采访以及探讨女性生活和劳动的网页和书籍。

媒体老师：为什么选择书写金智英这样一个非常平凡的女性呢？

赵南柱：我希望她（金智英）是一个可以尽可能让更多人都产生共鸣的主人公。希望这部小说可以让读者带入自己，或者想起自己的母亲、姐妹、女性朋友或同事等周围的女性们。同时我还希望，它虽然是一本小说，也是没有歪曲和贬低地对生活在当下的女性的人生和苦恼进行记录的资料。金智英说起来平凡，但其实拥有很好的条件。在经济上没有什么困难，居住在首尔，还接受了大学教育。在小说里也有金智英通过勤恳工作在职场上获得认同的内容。这不是个人的问题，是对社会性的差别和惯例提出的问题。

媒体老师：在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有什么韩国的数据或女性的现状是让你感到震惊的？

赵南柱：出生性别比的统计资料最让我惊讶。虽然我知道性别比例不平衡，但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特别是第三个以上孩子的情况更严重，94年出生的男婴达到了女婴的两倍。在书中我没有引用，但不同地区的差异非常明显。这个时期出生的女性现在的年纪是三十岁左右，当今的韩国成了担忧低出生率的国家。

媒体老师：您觉得这本书有如此热度的原因是什么？这本书是否比起文学性更在意纪实性和目的性？

赵南柱：文学该做什么，或者该发挥何种作用，我没有想这些。我认为每部小说的期待和作用都不相同。写《82年生的金智英》这本书时，我希望这本小说某一天能成为介绍在2010-2019年生活的女性资料。当时的媒体、电影、文学作品以及网络中展现的女性形象主要是物欲的，感情扭曲的，无意义的。我担心这可能会被记录为21世纪初期的女性形象，所以我想把韩国女性真正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在苦恼什么，是如何斗争向前的记录下来。

SISHERO：在《82年生的金智英》里面，也有“勇于抗争”的女子形象，就比如反抗校服短裙不方便的那个女孩，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在整本书中令人过目难忘。您会考虑未来写写这些“配角”的故事，或者是“天生叛逆者”的故事吗？

赵南柱：早期韩国的小说非常注重人物的“个性”，强烈的性格和冲突的剧情才会引起大家的注意。后来，韩国的小说也好影视剧也好，其中的女性大多纯真善良，把爱情和家庭当作生命的意义。而现在，开始出现了一些特别的女性形象，她们也许是职场中的女精英，也许是创业女强人，敢于说出自己的野心甚至和男性一较高下，这样的形象也开始引起越来越多的人的注意。文学也好，影视剧也好，拥有多样性是十分重要的。创作时我偶尔也会想，自己要写什么样的故事，写什么样的女性。我也想挑战更多样性的写作和更多样性的故事。

今天的推送到这里就结束了。

也许我们都一样平淡无奇，也许我们也会遭遇种种不公和质疑。但有一点很重要的是，要记住：“生而为女，无需抱歉。”

最后，是一些温暖时间。我们将在今天的评论中，抽取两位评论最走心的小伙伴，送出磨铁文化提供的赵南柱老师签名版《82年生的金智英》。愿你喜欢。

SISHERO
2019 年 11 月 29 日

撰文：SISHERO
编辑：洛洛（SISHERO）
排版：135编辑器
首张插图来源：https://www.pexels.com/
首张插图摄影师：Dennis Magati
其他插图来源：SISHERO
其他插图摄影师：Jack Xiong
首发渠道：微信公众平台